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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M:《ホシマジナイ》

【刀剑乱舞】【冲田组】《美しい悲劇》※04

※加州清光、大和守安定、新选组、冲田总司中心

※冲田组,无明显CP成分

※历史向,含有历史人物死亡、付丧神替换身份的设定

※含有关于付丧神与原主相貌的二次设定,请以具体史实为准

※涉及历史事件和人物,如果有疏漏和错误,欢迎指正

〓目录索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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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续传送→※05  ※06·终章

番外篇《忘れられない君に花束を》

《美しい悲劇》本宣及通贩→※※※

前作索引→▲▲▲

(本文是完全独立的本丸故事,与几部前作没有直接关联)

久等了,本次是1w字长更

 

*

墨水蘸湿饱满的笔尖,点在被悉心压平的信纸上。趁墨黑还没完全氤氲开来,大和守安定落下第一个字的笔划,一气呵成地写出酝酿已久的词句。他没去刻意控制下笔的力道,刚随性写了一行字,墨色就已变得断断续续。

毛笔拖着淡薄的尾巴在纸上舞动,安定连忙蘸了一回墨水重新运笔,以接续信中还没讲述完的字迹。屋子里溢满吵闹谈笑,火盆的柴火也在噼里啪啦,可他写得十分专注,这些声音反突显了他周遭的安静。

不知聚精会神地写了多久,安定总算落下了收尾的结语。他长舒一口气,满意地端详自己行云流水的文字,然后小心翼翼捻起信纸,边呼扇边展示给旁边正在喝茶的土方岁三。

“呼、完成了……土方先生,请?”

副长闻声放下杯子,迎着灯光去看安定手中尚未晾干墨迹的书信。见他读着读着就皱起眉头,周围的人一眼便知准是冲田总司又干了什么恶作剧,立刻憋着笑躲得远远的。

“‘新春之御吉慶、不可在際限御座候’……总司啊,这年贺状写得怎么和你那封一模一样,几乎一个字没变啊?”

“不是土方先生让我随便写几句完事的?有现成的可以照着写,为什么还要重新再想一次嘛。”

安定把写好的年贺状放回桌上,笑嘻嘻地向土方递上砚台和毛笔,

“既然爱偷懒的土方先生不满意,那就麻烦你自己再亲手写一封吧。”

“好吧好吧,那就这样吧!待会墨干了记得装进信封里,要趁正月结束前寄到他们手中才行。”

看着魔鬼副长被冲田君逗得气哼哼还不能反驳、只能昂头喝闷酒的模样,正在剥橘子吃的藤堂平助和原田左之助他们忍不住哈哈大笑,结果被土方涨红了脸一顿训斥。一帮人粗鲁而明朗的喧闹声穿透纸拉门,朝西本愿寺宽敞的庭院飘散,洒落在积了薄雪的青石板地面上。

陪大家闹腾够了,安定又坐回桌前折叠信件。他重读了一遍自己写下的年贺状,确认纸上的字迹和冲田总司留下的笔墨风格别无二致,才放心地将之收进信封。夹带潮湿的凉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安定直打寒战,他轻轻拉开门瞥了眼室外,果然有雪花从铜红色夜空中簌簌坠落。

“这场雪化了,就是新一年的春天了呢……”

洁白的六瓣晶体映在付丧神湛蓝瞳中,他喃喃自语,心里盘算起日期来。现在是旧历庆应二年、1866年的正月,整个京都被笼罩在祥和喜庆的氛围里,时常捣乱闹事的攘夷浪人们近期也消停了许多,可算给了新撰组得以享受新年的闲暇。

这群每天都和死亡为伍的武士以自己的方式尽情玩乐庆贺,也给作为新屯所的西本愿寺添了不少麻烦——他们在除夕夜喝酒喝到天亮,不仅在深夜的寺院里大吵大闹,还有人趁酒劲登上太鼓楼敲了个痛快,可把住持给气坏了。等队士们和僧侣们的争吵告一段落,安定才冒出来对土方提及自己想回壬生寺进行新年初诣参拜的事,虽然立刻遭到反对,却意外得到了近藤他们的支持,土方实在拗不过这位眨巴着无辜圆眼睛、还拉上同伴们一齐起哄的冲田君,只好放大家自由行动。

于是在新年大清早,安定终于可以躲开大部分新撰组队士,孤身一人静悄悄地穿过街巷、一路朝北走进壬生寺。身为非人的付丧神,却要向其他神明祈福许愿,虽然安定总感觉不太服气,但还是在寒凉的晨光中面朝赛钱箱倾身鞠躬,再把零钱轻轻投进去。铜板撞击木箱发出好听的声音,安定就在这清脆的回声中闭眼合掌。

“希望新撰组能名声大震,土方先生和近藤先生能抓住自己的理想……”

庆应二年正月第一天,这是大和守安定代替冲田总司许下的第一个愿望。

“……希望我能顺利完成这次任务,好好地守护住冲田君的历史。”

这是大和守安定为自己许下的第二个愿望。

如果这里供奉的神当真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一定会为两个愿望截然相反的结局感到奇怪吧?安定站在大堂前自嘲地笑笑,趁时辰还早返回了现今的屯所。

距新撰组离开壬生村和前川邸、搬迁到西本愿寺已过去了将近一年,对神明来说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时间,在人的生命里却足以刻下无法磨灭的年轮。自打来到西本愿寺,历史的车辙就像狂奔般往前驰骋,新撰组也成长壮大到了不容小觑的地步——他们不仅奔波在惩治不法浪人的第一线,还作为护卫负责了德川家茂将军的警备任务。

那一日,曾立誓要守护德川幕府的近藤先生他们为这份殊荣感动得热泪盈眶,肩负重任的新撰组护送将军一路进京、再前往大阪,安定也以冲田总司的身份担当了护卫要员。这群心怀忠义的狼个个热血澎湃,他们谈笑间都充满了对幕府的信任和未来的期许,气势恢宏地护在随行队伍中恪守职责,还逮捕了企图袭击将军的激进倒幕派。

新撰组在这个时代最为光辉灿烂的时期拉开序幕了。

这段日子实在发生了太多难忘的故事,直到此时此刻、忙碌的1865年已走到尽头,安定坐在西本愿寺屯所的房间一隅痴痴凝视空中缓缓跌落的雪花,才意识到新的一年已经到来。

今天是新撰组核心干部们难得的新年聚会,大家尽兴喝酒畅谈,土方更是和正统历史记载的一样,抓了安定给他代笔写年贺状。虽然千万个不乐意、付丧神还是把年贺状整理好,在信封上依次填了寄信人,其中两封随意写下“土方歳三”,另一封则用力运笔写下“沖田総司”四字。

冲田君写名字时,总会用刚蘸了墨水的笔把“沖”字写得深而硕大,结果写到“総司”就没了颜色,还经常会故意写成“総二”……安定心里念叨起冲田君那孩子气的写字习惯,不由得噗嗤笑出来。冲田总司的字正如他本人那样随性又洒脱,像阵风般难以捉摸,安定为了模仿他的字迹简直是煞费苦心——他从房里找出冲田君以前留下的信件,在深夜挑起灯一遍遍照着练习,还把从土方那里顺来的信纸用了个精光。

安定成功学会冲田君的字迹,是在新撰组刚搬来西本愿寺时。新屯所明亮的屋子里,安定独自坐在桌案前发呆,他好想让清光和冲田君也能看看这宽敞洁净的新宿舍,又想到前不久才被自己亲手书写了终结的山南先生——哪怕已过去数日,他依旧处在茫然自失的悲伤中,而他现在有个重要任务,就是必须以冲田君之名给远在江户的亲朋写信。

安定神情颓唐地翻出笔墨纸砚,他几乎没有斟酌话语,就在摊平的信纸上洋洋洒洒地写了那些会在遥远未来作为史料留存的字句,流畅到不用停笔思考。

“……山南兄、去月廿六日死去。”

当安定笔尖落下这行字时,他才从认真书写的专注里惊醒。他盯着自己写出的文字,惊异使他手指僵直——山南先生上个月二十三日去世,被他在恍惚中写成了二十六日。

安定无意中犯下的笔误,还有跃动于信纸的笔迹,和记忆中冲田君写下的书信内容近乎完全一样。

他第一次,对这个变得和冲田总司如此相似的自己感到恐慌。

这真的只是自己过于认真地扮演冲田君,而产生的巧合吗?记忆中的那些正统历史,和他正在亲手促成的历史,到底是什么关系?手握这支笔写下信件的自己,又究竟是谁……?

无解的疑惑在安定胸中撞击、尖叫,任由他怎么质问也不会得到答案。安定草草给信收了尾、签下虚假的署名,这封信注定会作为重要的历史存证流传百年。

而他也再不用担心会在留下笔迹时露出破绽,连给冲田君身在家乡的姐姐写信,甚至像今天这样为土方代笔年贺状,都能够镇定自若地完成。

无论如何,安定已经同他答应清光的那样,好好地守住了冲田君的历史。

身后的新年酒宴还在继续,安定把纸门重新关好,隔绝了室外正持续冻结的夜风。一缕寒气顺着门缝倒灌而入,恰好呛进安定温暖的鼻腔,他只觉得自己吞进根羽毛,柔软细碎的羽尖轻轻扫过喉咙,在触及不到的内壁激起涟漪般的痒,一点点朝胸腔扩散。

“唔、咳……咳咳咳……!”

安定弯下腰、呕出一阵咳声。自内脏沸腾涌上的震荡,霎那间充斥了他的耳膜。

“总司?是着凉感冒了吗?不要紧吧?”

听见这边传出动静,还在畅饮的永仓新八扭过脸来。他看见身形娇小的冲田总司正弓起身子缩成一团,双手抚在喉咙上,极力掩饰口中的声音,便关切地抛来询问。半晌,年轻的剑士才抬起头,眨着水光闪动的湛蓝眸子朝他轻笑回答道。

“……啊、没事啦!被凉风呛到了而已,完全不用担心,啊哈哈……”

安定抚平了喉中被风寒引出的不适,随便糊弄几句,打发了永仓回去喝酒。他确认了周围没再有其他人听见咳声,就倚靠墙壁坐在角落,将此刻气氛正酣的酒宴尽收眼底——永仓和原田在对着一脸冷淡的斋藤讲粗俗笑话,倒把藤堂逗得捧腹大笑,近藤则和伊东在谈论闲话,土方在一旁小口抿着酒杯,大概是在构思俳句新作吧。

这是新撰组最美好的模样,是冲田总司心中最重要的珍宝。

庆应二年、万物伊始的正月,将会是新撰组度过的最后一个平稳和睦的新年。而这阵突如其来的咳声,也令安定想起来他最为重要的使命——冲田君出现肺结核发病征兆的日子,差不多就是这一年了。

安定眼前闪过这之后必定会发生的命运,他真希望自己可以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别再朝前走。可连这样的祈愿都是不被允许的。

正如皑皑积雪终会融化,时间也不会为任何人驻足,再度回转的四季就躲在接连飘落的雪瓣中,在朝他缓缓招手。

 

*

刚入秋的晚风吹打在大和守安定胸膛上,直往他薄薄的衣襟里钻,让他紧抓刀鞘的手苍白而冰凉。

安定站在西本愿寺大门前,直勾勾看向东北方向的天空,他身后的屯所静悄悄的,负责巡夜的队士恰好到了换班时刻,一个守夜人都没有,连门口的诚字灯笼都变得黯然无光,使得空中浮现的东西更加易于辨认。

在京都秋月明澈的夜空中,约莫三条大桥的位置,一簇黑漆漆的雾团正漂浮半空。黑雾有规律地跳动着,缭绕幻化成鬼面似的形状,在流水般的月光中格外显眼。

付丧神瞪大的蓝眼睛眨也不敢眨,生怕瞳中映入之物是自己看错或是产生的幻觉。待确信了那东西是真实存在的,战栗便从指尖向内蔓延——并不是因为天气寒凉,而是从躯体正中腾起的亢奋。

久违地见到这些老相识,他第一反应不是恐慌和担忧,竟然是亢奋,这让安定着实吃了一惊。有股黑火在他胸中烧灼,他将打刀随意系在腰间,连自己仅穿单衣的事情都忘了,朝异样出现的方向飞奔离去。

而那象征检非违使出现的不祥鬼雾,正在夜幕里剧烈鼓动。

近日市中治安不太平,虽然还没到三更半夜,路上已没了几个行人。安定在空空荡荡的堀川通全速奔跑,时不时抬头再看一眼空中的异物,他一手抚上刀鞘、努力压抑住想要拔刀的冲动,木屐踩在巷子里激起清脆的脚步声。

现在是庆应二年九月、1866年深秋。

如此月明星稀的夜里,连街巷当中的灯光都不足以照亮前路,安定难得地将索敌能力全开、一路疾驰,蓝眼睛里闪动不安分的光芒。他跑着跑着、本能地想咳嗽几声,而后想起自己身边并没任何人同行,就把咳声吞进了气管。

“……竟然选在这种时期现身,真是太凑巧……”

安定自言自语着,脑海内开始回想自己的见闻。这几个月来,京都的形势发生了堪称颠覆的变化,虽然新撰组受到了幕府前所未有的器重,可是一场突变给所有人带来打击——被近藤勇等人奉为信念支柱的德川家茂将军,在夏天急病去逝了。不久之后一桥庆喜被迅速推上将军之位,这位新任的将军并不能令所有臣民尊崇信服,幕府本就如风中残烛的根基变得愈发摇摇欲坠。

冲田总司对复杂又艰涩的政事完全没有兴趣,安定自然也不懂那么多权力纠葛,但这场巨变带来了不可估量的动荡,由不得他一笑置之。如今不仅是那些幕臣和大名进行明争暗斗,连同伴内部原本只是深流暗涌的纷争也浮上海面,以伊东甲子太郎为首的派系终于有了动作,为他们分裂新撰组的企图到处奔走。

如果是冲田君,一定会想做些什么去阻止最糟糕的事态吧?可这一切,安定只能作为旁观者沉默地看着。

如今幕府在百姓当中已极度不受信任,倒幕派也纷纷趁乱行事。自从九月以来,三条大桥附近公示了长州藩处分的告示牌就屡次遭到激进分子毁坏扔弃,平民们也将之当作笑柄看待、对调查拒不配合,自觉威严受挫的幕府下令新撰组派出数十人去保护告示牌,抓住作乱的贼人,今天正是以原田左之助为首的队伍彻夜执行看护任务的第三天。

“通宵去看护告示牌,听起来就好无聊,不过我也好想去啊……”

在大家出发一夜未归的第一个晚上,安定朝土方岁三抱怨道。为当下形势而愁眉苦脸的副长,只是瞥了他一眼,就不容分说地表示拒绝。

“总司,你必须在房间里好好休息,哪里都不许去。”

土方深邃的黑眼睛里写满对冲田总司的担心。不仅是土方,敬爱着冲田队长的其他同伴也都会对安定说出同样的话语。安定轻咳几下,披上棉衣溜回房间关紧门,在宁静的空气里和刀架上安然放置的黑鞘打刀沉默地对视。

冲田君最近身体欠佳,时不时就咳嗽不止,医师虽没能诊出病因,也嘱咐了他不要操劳——这是新撰组的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只有安定自己明白,这些病症全是他为了日后假装出来的。

“……就是前面。”

安定在三条大桥附近的巷中停步,匿身在民居檐下的暗影里。以心跳频率颤动的黑雾就盘旋在不远前方,他极力隐蔽气息,抬头侦查对角的几座屋檐,果然看见月光下有几个黑影在蠢蠢欲动。它们体型硕大、周身被蓝色的光芒包围,正在到处徘徊探查,手中杀气腾腾的长刀也散发着幽光。

那的确是检非违使的部队。

砰咚、砰咚——非人之物狰狞的容貌印在视网膜的瞬间,安定听见胸腔传出激昂的鼓点。明明危险的敌人就在眼前,战斗一触即发,浑身每个细胞都为对方危险的气息响起警报,他反倒像个孩子般欣喜。

“哈……终于来了……等你们好久了……!”

安定双脚甩掉碍事的木屐,手攀周围杂物朝房檐一跃而起。月光给屋顶的砖瓦撒了一层迷蒙白雾,他就化身为狩猎的孤狼、赤足踩在当中静静悄悄,手中抽出的白刃比空中的秋月还耀眼几分。

身前的怪物并未立刻觉察到他。等距离最近的那只对安定抛去极具恶意的视线时,轻盈敏捷的付丧神早已近身,以一招突刺捅穿了它的喉咙。安定再横向将刀一甩,对方巨体立刻尸首分离,残骸顷刻间就溃散成烟。

“………冲…田?……不对…发现……异…物……肃清!”

立于最前方的太刀在看见安定的刹那,脸上明显出现了一丝疑惑。但它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以刺耳的锈蚀之声向同伴传达指令。残余的五名检非违使从各个方向朝安定一拥而来,被包围的付丧神却保持握刀姿态,低垂脑袋一动不动。

然后他缓缓昂起头,咧嘴笑了。

安定来到这个时代,以冲田总司的身份在新撰组生活下去,迄今已两年有余。

最开始的那段时光仿佛醒不了的噩梦,安定为每一个初升的朝阳感到畏惧,他害怕自己破绽百出,担心会有敌人趁虚而入,恐慌着还没被落笔的历史路途,而现在,噩梦早就烟消云散。

现在的安定最害怕的,是自己的迷失。

在新撰组日复一日的生活中,他发现自己找不到大和守安定与冲田总司之间的界限了。两个不同的身份在他内里愈发融合交缠,他和他最憧憬、挚爱的冲田君越来越相似,周遭同伴也不再对他抱持任何怀疑,再没人知道他只是代替了死去的冲田总司,保证新撰组走向终焉的付丧神大和守安定。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以及铺天蹈海的恐惧。

安定一直等待着,希望时间溯行军们快点现身,好让自己不要浸没在太过美好的温水中,忘了自己到底是谁。现在、他终于等到了另一种怪物——为抹杀历史异物而到来,检非违使们毫不掩饰自身的杀意,浑身都散发出异于人类的诡秘,每一处都在高声向安定证明着:你也是非人之物,你和他们是一样的。

实在等得太久了,所以只要狠狠斩下去,就能更加清醒了吧?

安定咬紧双唇克制情绪,仍有些许笑声从嘴角泄下。平日随新撰组一番队巡逻执勤,即使是参战冲锋,他也不敢过于沉浸在战斗中,轻易在人前示出自己真正的力量,但此刻他身边没有属于这个时代的同伴,他无须再顾及任何人。

“人头落地去死吧——!”

白光从半空劈落,付丧神高高跳起、衣袂在风中恣意飘扬。他在屋檐重新落下的同时,正前方袭来的那个怪物已被从背后斩成两半,接着安定再借助往前的惯性一个俯冲,出刀刺进右边那把打刀的下腹。两只妖刀尸骸溃出浓烈的黑烟,正好掩护安定娇小的身躯避开太刀的一击,朝安全地带闪躲。

这支检非违使队伍并不强悍,似乎真的单纯只为查探这个时代的情况而来,六人小队顷刻间就被安定清理掉半数,剩余的两把打刀和一把太刀见形势不对,立刻放出讯号打算撤退。可面前的付丧神怎么可能放它们逃走,他蔚蓝的眼眸在月光下泛起毛骨悚然的冷光,连热血都能瞬间被其冻结。

“哼、哈哈哈……来吧小猫咪们,快来受死!”

安定不太记得自己是如何出招的了。浓稠猩红晕染了他的脑海,把理智漂成墨色,他遵从自己本能的冲动,将灵力噼啪作响的本体刀刺出去,斩、斩、斩、斩、斩……待他停止动作时,屋顶上仅剩了他一个活物。

三缕黑烟袅袅升上天空,消失得不留痕迹,半空中那团黑雾猝然闪动几下,也跟着碎裂无踪了。

安定大口喘气,汗水从额头不住滑落。月光从苍穹正中倾泻肩头,一切都像场梦、丁点痕迹都没有留下。他呆然看看自己还握着刀的双手,用力眨了几下眼睛,神智才从这场厮杀里恢复正常。

“……果然我……和冲田君是、不一样的…………”

安定缓慢地将刀收鞘。指尖还残留着几分斩杀给他带来的欢悦,他打从心底屈服于涌上理智的漆黑冲动,为自己能够尽情屠戮而陶醉。而他所熟知的、温柔而强大的冲田君,是绝对不会这样的,

“咳、咳……所以我终究只是嗜血的器物、并不会真的成为人吗……安心了呢……”

沮丧和释然搅拌成复杂而苦涩的味道,在安定唇间弥漫。他笑了笑,垂下肩膀任由夜风吹乱头发。他听见风里混入了遥远的喝声,便扭头去看东北方向,几条巷子外三条大桥那边亮起一片明灯,安定想起此刻正在同步上演的历史,那定是佯装醉酒的新撰组,把屡次破坏告示牌的土佐藩浪人骗进圈套、一网打尽的信号。

等原田他们捉到了带头闹事的那个土佐武士,一定会带着归营的新撰组经过这条巷子,必须趁乱快点回屯所才行。安定急忙跳下屋檐,光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他才想起自己原本是躺在床榻上,一察觉到检非违使的气息,只穿着睡衣的长襦袢就匆忙跑出来了。

“那些家伙时隔两年才摸索到这个时代,看来我任务完成得还不错……咳……咳咳咳……”

是又被凉风呛到了吗,虽然能方便自己装病,可他并不想因此感冒——安定穿好木屐,边走边疑惑地歪起头,手心抵上喉结想温暖凉冰冰的脖颈。可气管里的骚动并未因此缓解,而是捣进了内脏和腔壁,他感到胸中仿佛被虫蚁疯狂噬咬,涌出一阵阵猩甜的痒。

“……咳咳、咳咳!……这是……咳咳咳咳……”

咳声在气管里接连不断地出芽、破裂,咳得安定眼冒金星,连喘气的间隙都被剥夺。他只能蹲在地上紧紧捂住嘴巴,直到排山倒海的震荡从胸口褪去,才得以发出微弱的呼吸。

嘴里有股铁锈的味道。

他缓缓地站起身想抚平呼吸,却看见自己衣襟被撒了一串鲜红的血花——那是从安定喉中咳出的血。

“怎么会……我明明没有……”

沉寂的夜色中,那抹血色映入安定张大的瞳孔。不同于往常刻意假装的声音,这是真正来自身躯深处的激流,刚才那阵咳嗽留下的阵阵余痛现在还回荡在胸中,渗透进他流淌的血液。

付丧神慌了。超乎预料的事态让他脑海空白,他不知道在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捂紧口鼻阻止咳声继续蚕食他的呼吸。他轰鸣的耳中听到身后街巷不断传来嘈杂,顺利完成任务的新撰组正押送着土佐藩倒幕派,趾高气昂地吵闹着朝这里走来。这象征胜利的狼嚎,此时却成了驱赶安定的警报,他狼狈地把身形藏进黑暗,快步往西本愿寺跑去。

“呜、我到底是……冲田君……清光……”

付丧神嘴里念出低喃。他无助地攒紧衣衫,瘦弱的背影跌跌撞撞朝前奔跑,很快就潜入了黑夜。

 

*

大和守安定还在本丸的时候,曾看过未来现世的人们对于那个病症的描述。

他们说病痛会像一颗种子在肉身深深扎根,以病患之人所有美好希冀为养分,榨取生命力来滋养苦难的根茎,最后在枯槁的躯壳上开出猩红的死亡之花。

根本不是那样的,安定心想。真正的病痛和这些还算美好的词汇全无半点关系,它们会肆无忌惮地掠夺鲜活的人生,让被侵蚀的人苍白、脆弱、绝望、丑态毕露、无力挣扎,再以最为不堪的模样化作一粒沙砾、归于尘土。

他对冲田总司弓起背脊、肩膀蜷缩,身子因咳嗽一阵阵颤抖的模样历历在目。那颤抖透过冰冷的榻榻米,与安放打刀的刀架共振,和纸拉门上的朦胧树影一起摇荡。

“……初期是低热、乏力,呼吸道会有咳嗽、痰多、咯血等症状,还会伴随不同程度的胸闷、疼痛和呼吸困难……发病早期不明显,病变范围扩散后会诊查出胸腔杂音等体征……唔嗯……”

蓝眼睛的付丧神花费数日泡在本丸资料库中,对着由后世人类撰写的难懂书籍来回研究。他半通不通地查阅关于历史和医疗的文献,理解了那段时日错综复杂的人与事,也第一次搞明白这个被后人称作肺结核的疾病。

在百年前的幕末时代,一旦染上肺痨,就等于被宣告了命数。虽然在并不遥远的未来,只需服用药物、配合静养,花上几个月时间就可以恢复元气,可对于活在过去的人们来说,不可能存在这种渺茫的希望。

落后的医疗条件,会传染的飞沫病菌,还有患者憔悴如幽鬼的容颜,人们对这种找不出病因、无法治好的病症充满畏惧,也不敢深入了解和接触,往往病情被医师诊断出来时,已经是病入膏肓的晚期——原本安定是打算钻这一点的空子,佯装出冲田君已经生病的假象,好蒙混过关的。

庆应二年时光飞逝,正月最后一场雪一溜烟化成了满树繁樱,蝉鸣很快也响彻枝头。新撰组在西本愿寺迎来了最为鼎盛的时期,一度拥有了三百余人的规模,安定不得不努力记住新入队成员们的脸,以保证平常教导大家剑术时不叫错他们的名字。

而在每一个平凡无奇、如河流般稳步流淌的日常中,安定终于下决心筹备起了最为重要的职责——按照正统历史的发展,冲田总司会在这个时期出现早期的患病特征。

他无比庆幸自己在好奇心趋势下做过那样的调查。孑然一人身在幕末时代,没有本丸方便的资料库和电子仪器来提供支援,作为商量伙伴的清光也不在身边,安定只能凭记忆去安排,制定了一个简单而笨拙的装病计划。

如何模仿人类生病的样子?要怎样做才能像病人一样?要是有医师来诊疗,能瞒过对方的眼睛吗?抱着这些听起来荒谬的疑问,安定想到了、只要自己真的病倒不就行了吗?于是天气微凉的1866年初秋,安定开始用自己这幅躯体做各种各样的尝试。

他试过在无人的角落点燃杂草木柴,被烟呛得咳嗽不止、涕泪横流,也曾在刮大风的夜晚接了满满一桶彻骨井水从头浇下,好让自己伤风感冒,出现低烧不退的体征。但无论怎么尝试、病痛也只能维持短短数天,不消几日就能痊愈,他只好不断寻找新的办法。

“冲田队长,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咳嗽啊?是入秋受凉了?”

某天巡逻回来,一番队的队士凑近安定问道。忙着分配任务的安定一惊,才意识到自己正发出轻咳,可他并没有任何不适,只是单纯地强迫喉咙挤出咳声。大家因关心冲田君而围过来,安定只好打着哈哈谢过他们,借口有事地溜走了。

身躯已经记住了他通过切身病痛来假装的不适,不经大脑指挥就能做出行动。多亏了安定三番五次患病再痊愈的循环,还有这变成习惯的假咳,冲田总司身体不佳还逞强装作没事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新撰组上下。

风声也吹进土方岁三耳朵里,副长瞒着近藤勇请了医师给他看诊,自然是没能找出病因。但安定因接连消耗元气而苍白的脸色,让大家都相信冲田君是确实病了,土方干脆给他放了假,勒令安定近期除了例行巡逻外不用执行其他公务。

窝在房里休息哪儿也不能去的日子着实无趣,不能随队执勤让他闲的发慌,却正好遂了安定的愿。只要大家都相信冲田君病了,他更加努力地扮出自己被病痛折磨的模样,总有办法推动历史按照轨迹前进,辛苦一些也没关系——这就是安定原本的计划。

直到被称为三条制札事件那个夜晚,留守屯所坐在床榻上看书的安定,久违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属于时代、令时空都为之扭曲的瘴气。

安定清理掉一整支检非违使队伍,步履蹒跚地返回房间没多久,西本愿寺大门处就传来了原田他们带队回营的躁动。安定把门窗紧紧关上,不留下任何给人窥探的缝隙,花了老半天才平复了砰砰直跳的心脏。因肆意斩杀带来的亢奋早就没了踪影,他从那场战斗中带回的只有衣襟上斑驳的干血,还有喉咙和胸中不住回荡的钝痛。

昏黄摇曳的灯光下,安定轻轻咳着,感受来自肺腑的残响。被弃置已久的漆黑情绪又一次勒紧脖颈,他曲蜷身体抱紧被褥、把脑袋也整个埋进去,想用寝具柔软的触感缓解不安,但微微的颤栗还是挥散不去。

从这一天起,大和守安定真的被未知病痛侵染了。

起初还和以往患上的感冒一样,仅仅是咳痰和低热,可随着冬雪降临京都,症状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在他身上愈演愈烈。病症发展得比想象中还快,他找不到救治的方式,又不敢擅自加快自己身为冲田总司的发病进程,只能比以往还拼命地忍耐,在部下和土方面前假装自己病情好转,若无其事地活跃在最前线。

当庆应二年的车轮也匆匆碾过,旧历庆应三年、1867年在异常冰冷的寒风中到来,新撰组也终于到了面临决裂的时刻。和上一个正月一样,安定再次独自来到壬生寺做新年参拜。由于前不久孝明天皇突然辞世,京都正被哀悼围绕,街上也冷冷清清没有多少行人,安定在寂寥空旷的清晨走回那座熟悉的大门,极力忍耐才没在寺院里咳出声来。

“……希望新撰组,能成为守护幕府的力量,土方先生和近藤先生能抓住自己的理想……”

庆应三年正月第一天,这是大和守安定代替冲田总司许下的第一个愿望——他知道,这不可能实现了。

“希望我能守护住冲田君的历史……才不会被这种程度的阻碍打倒……”

这是大和守安定为自己许下的第二个愿望。

当铜板在赛钱箱里旋转数圈,最终连余音也沉底时,他再也憋不住口中的呜咽。

“……呜……好想见、冲田君……想见清光……我已经…………”

安定蹲在殿堂前,在神明们的注视下放任自己、溃出了短暂的脆弱。

他隐约察觉到,啃咬着他的并非人类的疾病,而是某种责罚与因果坏死。也许是自己那一天不顾后果、正面接触了检非违使,导致这个时空终于意识到此处存在像他这样的历史异物,发生了抗体般的排异反应,又或许是他过于享受身在新撰组的每一日,有那么一瞬间产生了、希望所有人都不会遭遇破灭不幸的念头,和奢求自己能像人一般过活的妄想,从而遭到了来自未来的天罚。

正如没人能治好冲田总司的病,也没人救得了大和守安定的病,这便是绝症。

悲哀的庆应三年就这样乘风到来。再过几天,伊东甲子太郎就会为分裂新撰组核心成员,邀请永仓新八和斋藤一去岛原彻夜喝酒、故意违反局中法度,以挑拨他们和土方的亲密。不久之后,伊东会着手谋划脱队,以御陵卫士之名和新撰组决裂,冲田君最重要的同伴们也会对幕府失望至极、一个个和他分道扬镳。哪怕新撰组即将被封为幕臣,哪怕他们会告别西本愿寺、搬进崭新又气派的新屯所,德川幕府也会像一座被虫蚁驻空的河坝,迟早会迎来溃堤。即使如此,新撰组依旧要逆着水流前行。

这全是奔涌无数次的时空之河浩荡流过、早已被写好的剧本。

他熟知历史的足迹,并了然于心。洪流咆哮着把这个时代的人们卷进海浪,无论是冲田总司还是大和守安定,都只是无力又渺小的微尘,他们再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只能目送那些背影沉入涟漪。

可安定不知道,被降下责罚的自己究竟会变成怎样。

自己还能努力到什么时候?残酷的疾病会蚕食他到什么地步?他会就这样因为病痛而虚弱无力,变成任谁也不愿带上的包袱吗?

大和守安定一直在竭力扮演冲田总司,模仿着冲田君的举止、性情和皮囊。付丧神做得很完美,但他依旧无法模仿那颗心。

当他面对了这无法预估、令他绝望的未知,才似乎隔过了雾气朦胧的花与水,真真正正、第一次地、触碰到了冲田总司的什么。他现在还找不到答案。

恍惚间,橙红的晚霞已给不动堂村屯所染了一片金黄,透过窗棂在房间里洒落缕缕光辉。

今天的新撰组被诡异气氛包围,队士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细语,每个人都仿佛心事重重,在谋划着秘密。

时值庆应三年十一月十八日。在付丧神接连的咳声中,油小路事件就要到来了。

 

——to be continute——

终于把最重要的这一章写完了……!!【摸着头发痛哭

这次清光全程掉线,安定以奥斯卡小金人演技全篇独角戏【。】内容涉及海量历史事件,故事时间线超过了两年,信息量巨大,一半时间都花在做考据查资料上,写得脑浆都蒸干了………

也终于写到了安定内心的剧变,从单纯地憧憬【人】,到审视自身【刀】的内核,最近关于刀与人也思考了很多,为什么刀要有人心呢,真是残酷啊

下一次就是终章了!

另外不清楚油小路事件的同学可以先温习一遍《镜影逆行》第四话【。】

最后附上总司留存于世的亲笔信照片▲▲▲,真的是非常潇洒飘逸的字迹,关于总司写字癖好也是超有趣的研究,有兴趣的可以自行搜索资料看看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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