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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田组】《忘れられない君に花束を》(《美しい悲劇》番外篇)

【刀剑乱舞】【冲田组】《忘れられない君に花束を》(为不能忘却的你献上花束)

※加州清光、大和守安定、新选组、冲田总司中心

※冲田组,无明显CP成分

※历史向,含有历史人物死亡、付丧神替换身份的设定

※含有关于付丧神与原主相貌的二次设定,请以具体史实为准

※长度一万字,由四个不同视角的短篇故事构成,含有漫画部分剧透

请配合BGM《幸セナ死》《ホシマジナイ》食用

〓目录索引〓

正篇→※01 ※02 ※03 ※04 ※05 ※06·终章

《美しい悲劇》本宣及通贩→※※※

前作索引→▲▲▲

 

《忘れられない君に花束を》

为不能忘却的你献上花束。

 

*【燕脂】

 

脉搏与心跳仍在鼓动的身躯,竟比那寒透了、没了魂灵的躯壳还要轻上几分,双手接住他的霎那,加州清光甚至没有感受到人类之身应有的重量,他就像是繁盛的紫阳花圃里徒然坠地的蓝色落瓣,又像是梅雨季节当空缭绕即将飘散的云彩,轻悄无声地栽入紧裹黑色洋服的臂弯。

刚刚还和清光并肩走在长廊上、准备去向审神者做本次任务汇报的大和守安定,正笑着吹嘘自己时隔许久也毫不在意时空跳跃的晕眩,话说了一半突然就断了声响,直直地倒在了清光眼前。

“安定?安定!!快醒醒啊,你不要吓我……!”

清光花了数秒才回过神,嘶哑的叫喊比冷汗先一步迸出,闻声赶来的同伴们接过被清光紧紧抱在怀的安定,一刻不敢耽搁地直奔手入室。被岩融背在肩上的付丧神脸色煞白、眉头绞拧,眼睑下布满发青却红肿的痕迹,他瘦弱的身子包裹在羽织里,鼻息微弱又急促,只是维持夹杂啸声的呼吸就仿佛耗光了所有力气,任凭清光怎么呼唤也没有睁开眼睛。

“加州!你不能跟他进去!”

清光不敢想象这一路上安定是怎么强撑、装作没事地跟随自己回到了本丸。脑海像冻僵似的一片空白,眼里只映得进安定憔悴的面容,嗓子也变干哑了,直到被药研藤四郎拦在门外,清光终于察觉到自己的失措。他踉跄着扶住门檐,极力抚平疾奔和惊慌造成的喘息,死死盯着安定被送进手入室、眨眼间消失在门后的背影。

“大和守会没事的,你就放心等我们的消息吧。”

门被重重关上,把印在红眸中的最后一抹浅葱色一并阻断。见清光呆然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前来安慰探望的同伴们也没再多说什么,堀川国广轻拍几下清光的肩膀,就识趣地招呼其他人离开了。象征治疗中的红色指示灯化作无机质的眼和清光对视,手心还残留了安定滚烫的体温,他怕潮湿的空气把它偷走,只能将方才和安定交握过的手指紧紧攒起。

不知这么站了有多久,鼓胀耳膜的嗡鸣逐渐散去,清光才听到庭院里淅沥的落雨。他倚靠坚硬的廊柱坐在地上、脱力地垂下双肩,手里残存的温度半点也没被挽回。四周安静得只剩缱绻不绝的雨声,延绵的水从天而降,撒在大地、屋檐还有花朵上,敲打着极具韵律的拍子,伴随烦闷的水汽网住了心中翻腾躁动的乱麻。

为什么自以为只要带他回到本丸,安定就会和过去一样完好归来?为什么会觉得安定能平安无事地挺过那么漫长的年岁?为什么没有早点察觉发生在安定身上的异常?为什么没再多看望他几次、多陪他一会儿、多给他带去一些渺茫却坚决的慰藉和希望?为什么当初要做出一个如此残酷且傲慢的决定?

“……都怪我……要是那个时候、能想出更好的办法……”

有个声音被雨的旋律唤醒,在耳际不断责备清光,那是四天来被紧锁心底的、不能有丝毫表露的负罪自责。清光满脑子只考虑着如何以最完美、最有效率的方式完成这次历史修补,把听起来轻松的重责托付给了安定,摒弃一切杂念和悲叹,一心一意进行善后处理。他过于依赖和那个人有着相似面容的付丧神,依赖到安定堆起一副自己可以撑下去的笑容,他竟然就那么信了。

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可他却没有安然地将他迎回身边。

他怕极了,后悔极了。

这双手刚送走了茫茫河川中谁也不能替代的第一个人,现在他害怕会在这走不出去的沉闷雨季连第二个也失去。

“安定……万一连你也……”

身穿洋服的付丧神蜷起脊梁,脑袋深埋在膝间,那些被他亲手砌成的必然和被安定书写的道轨横冲直撞地闪过,在他眼前重复投影着安定与那个人的面孔,这几日所目睹、造就的画面终于找到破绽撬开了清光胸中的裂痕,碎成断片割得他皮开肉绽,数不清的苦涩拧成一根刺剜进胸膛,痛得难以区分究竟是悲痛、焦躁、懊恼还是恐惧。

本丸的雨没完没了地下着,镜子似的水洼映进灰蒙蒙没有尽头的狭小天空,又被紫阳花上滑落的圆珠踩得支离破碎。清光不喜欢梅雨,也不喜欢闷热的盛夏,这个季节既是丰碑又是囚笼,就像此刻守在廊下怎么也等不到头的时间,无论清光紧闭双目啜泣了多久,再睁眼时依旧被密如蛛网的雨帘包围。

门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挥去了清光脑海里没有止境的细雨。半昏半醒的付丧神蓦地站起身,抬脸看到头顶的指示灯在慢慢熄灭,他急切地伸出爪红斑驳、没来得及补色的指头想拉门闯进去,但还是颤巍巍地收回了手。

喀拉——手入室的纸门一被药研打开,扑鼻的药味与血味就争着往外逃窜,里面帮忙治疗的其他几个藤四郎似乎等候多时了,主动为清光让出一条通道,清光低声向他们道了谢,立马头也不回地冲进里屋。

“太好了……”

榻榻米上铺了整洁素净的被褥,安定正静静地睡在当中,脸上还带着疲惫与憔悴,痛苦的神色却都不见了。清光一步步地走近,缓缓坐到安定枕边,曾烫印在红眸子里,安定那张与死去的冲田总司同样苍白、互相交叠的面影,在熟睡的付丧神规律的呼吸起伏中一点点变得鲜活,开始染上生者的颜色。

“虽然很虚弱不过高烧完全退了,只要再多休养一阵子就……加州?”

清光没听清药研在身后说了什么。他羞于给人看到自己的脆弱,就奋力堵住嘴巴、不愿让喉头漏出分毫声响,可还是不争气地发出了抽噎。

原本只下在庭院与心中的雨,再也承受不住溃决的痛楚,它们冲破付丧神无须再垒起的堤坝,从清光眼底的火烧云里漫溢出来,掉在安定散落枕边的长发上,滴答滴答,没有停歇。

 

*【白绿】

 

大和守安定花了挺大功夫才搞明白状况,可没等他整理好纠缠的心绪,一双指尖鲜红的手不由分说地把黑鞘打刀从刀架上拿起,将他带离了新撰组屯所内沉闷湿热的空气。

带他走的这个家伙长着安定再熟悉不过、却陌生至极的脸。当确认再也不会被屋里的视线捕捉到身影,这人嘴角的笑容凋谢似的失去踪迹,唇下的痣也低垂下来,红眼睛里光芒被爬上屋檐的晨曦晃得黯淡,像两块淬了火、被冷水浸走了热度的烧铁,就快被其中蒸腾的决然锻冶成锋利白刃。

安定有一连串问题想揪住这人问个明白,譬如“你和那个擅自留在冲田君房里的家伙究竟是谁”、“你们为什么和我还有清光长得这么像”、“你对清光做了什么”、“凭什么带我走”、“你穿的这是什么奇怪的洋人衣服”……但他没有能抓住这人衣领的手臂,也没有可以开口质问的嘴,他着急地在这人身上又锤又打,透明的小手只能隔过对方漆黑的衣裳、再透过另一侧洞穿而出。

即使如此,在安定盯着这人与加州清光容貌气息完全一致、只是看起来更加年长的身姿时,有那么一瞬抱持了他能够听到的期盼,所以当安定跟随他从不可思议的通道里出来、一路被带回广大而陌生的庭院,踏着没有声音的脚步紧追在他身后来到那扇纸门前的那一刻,安定还是没能耐住性子、问出了自己最为迫切想得到答案的那个问题。

“冲田君到底去哪儿了?喂,能不能告诉我?”

安定不知道面前这家伙到底有没有听见自己说话。他站在门前踌躇好大一会,才下决心般慢慢伸手拉开了门。安定径直穿过他修长绷直的身体,好奇地先行探了脑袋进去,有股很像酒的刺鼻怪味混合了铁锈味冲进鼻腔,呛得他往后退了几步。屋里一丝光亮都没有,静得有些渗人,身穿黑色洋服的少年沉默地关上门、也不把灯点亮,只是僵在原地怔怔看向榻榻米深处,眼里的赤色快要渗出血来。

安定顺那家伙的目光,隐约看到有白色的东西被安放在那儿。一阵恶寒爬上并没有触觉的背脊,本能的警报在尖叫,安定还是驱使双腿走近那片没有生息的白影。那人轻盈的足音停在他身边,将衍育容纳了他的黑鞘打刀放在架子上,转身去拿了很多叮当作响的瓶瓶罐罐,但这些声音都没能进了安定的耳朵。

安定呆呆地看着眼前苍白、静谧的身躯。没有实体的幼小付丧神那双连碧空都无法映入的蔚蓝眸子,此刻真切浮现了安睡之人的容颜,他喉咙和胸腔被扼住般地剧烈颤抖,最终挤出一丝破碎的不像呼唤也不像哭喊的呜咽——那是尚未感知过极端悲喜、对人的情感依旧懵懂的器物之心,初次被硬生割裂的声音。

他找到冲田君了。

熬过闷热漫长的黑夜、怀着忐忑和不甘苦等一整晚的安定,终于等到了迎着初升炎阳凯旋归队的新撰组。安定大老远就看见了那个跟在近藤局长后面的浅葱人影,他兴奋地站在门前又踮脚又张望,生怕错过迎接冲田君和清光的好时机。

被送回屋子的人极力模仿冲田君的行为与腔调,却完全骗不了付丧神机敏的眼睛。大家关切地围着他问东问西,夸赞冲田君这次在池田屋立下的功劳,却没人戳破他那僵硬奇怪的神情,也没人发现清光没有被带回来。

“不是的!这家伙不是冲田君啊!你们都没有看出来吗?!”

安定又急又气,他边哭喊边跺脚,可是不会有人听得见。刀虽有灵,却不能触碰人世万物,付丧神始终只能作为旁观者护在主人左右,连握住人类温暖的手掌都做不到,更别说向他们传达话语。

安定放弃了敲醒那帮愚钝的队士,缩在房间一角来回打量冒名顶替了冲田君的家伙——他垂头丧气地霸占了床褥,蓬乱刘海下有和冲田君极其相像的面容,但也只是面容而已。他眉宇间满是稚气和天真,一点也没有冲田君身上的温和余裕,与其说是长得像的另一人物,不如说是裹了冲田君皮相的器物。

没错,就是器物——安定这才意识到对方并没有人的味道,而是和自己一样散发出非人之物的气息,安定再盯着这人看了好久、把这张脸和记忆里曾在水面与清光怒瞪的眼底看过的自己的脸来回对比,终于迟钝地察觉到了,他从样貌到佩刀都和自己是一样的。

付丧神没有傻到去尝试叫醒冲田君的安眠。在干净褥子上仰面睡着的青年,肢体已经铺满打刀最为熟悉的死的冰霜,落入了再燥热的酷暑也融不去的永远的寒冬。他也明白了,虽然面前这个人把覆满伤痕的红鞘打刀送回了虚假的冲田总司身边,但清光一定也和真实的冲田总司一样,再也不回来了。

他设法去猜那一夜的战斗有多惨烈,能在结实的胸膛刻下如此可怖的伤口。他后悔没办法替清光去保护冲田君,责骂留在屯所什么也做不到的自己,憎恨夺走了冲田君人生与未来的敌人,又愤怒于眼前来路不明的两个家伙擅作主张的举动,无数种他辨识不了的情感席卷五脏六腑,然后汇聚成无法再见到冲田君笑颜的悲伤。

有一瞬间安定觉得自己离崩溃只有一线之隔,可他的心没有被黝黑的淤泥吞没,因为他看到坐在身旁的红眼少年,正在灯光下用纤细灵巧的手指捻起针和线,把冲田君胸前令人不忍目视的丑陋刀伤一针一针地缝合。那个家伙——穿着洋服的加州清光专注地低下头,红指甲来回落在逝者没有血色的肌肤和雪白干净的白衣裳上,像雨天的八木家门前那落了遍地的花瓣一样好看。

安定被他的动作吸引、看得入了迷,不知不觉连心神也安宁下来。付丧神守在冲田君一侧,面对面凝视对方的一举一动——他好像有很多话想对冲田君说,薄嘴唇张张合合好多次,却一直没有开口,红眼睛里时不时盈进水雾,又马上被他强行抹了干净。等伤口被完全缝死,他又鼓捣起那堆瓶瓶罐罐,把好几种安定完全搞不懂的东西涂抹在冲田君躯体上,竟和变戏法一样掩住了那些凄惨的疤痕。

昏暗的房间里感觉不到时间流逝,安定不清楚自己在这里呆了多久,却隐约记得他中途离开了两次,每次回来神情都会更加凝重。他一关上房门犬齿就紧咬下唇,那是让自己摒去杂思的方式,而后专心、急切地继续忙碌手头作业,好像不这么做,他就会被看不见的残垣断壁压垮。

“……就要送你走了,希望安定能平安无事……”

安定知道他说的并不是自己。他们究竟是什么人,所作所为到底为了什么,安定虽然自行推测几分,还是没有机会探究清楚。但没由来地,安定选择了相信他们。

“嗯,已经等你太久了,快送我们回去吧!”

付丧神自顾自地应了声,并不期望对方能有回答。穿洋服的加州清光如同被托付了万千祈愿的虔诚信徒,曲下单膝、小心翼翼俯身把冲田总司的身躯抱在怀中,迈着稳当的步伐朝门外走去。

安定上前拉住冲田君垂在外侧的那只冰冷大手,双手毫无悬念地穿透了没有体温的手心。他扣紧十指来维系这不能称得上拉手的相握,小跑着跟上加州清光的步调,他第一次打从心底地羡慕可以拥起冲田君的那双臂膀,也再也不打算放开手中抓住的虚妄。

 

*【薄藤】

 

加州清光以为自己看错了,世上怎么会有面貌如此相似的另一个人呢?他又转念一想,这不就是安定那家伙再长高、长大点的模样吗?

满屋子血臭味呛得他有些想吐。这次出阵无疑是他的大失败,出发前口口声声承诺会保护好那个人,还借机嘲笑了被留在屯所的安定,可他不仅没能斩尽据在此地的长州人,还被突然冒出的怪物们钻了空子。

清光在榻榻米上定住脚步,拼了命想帮冲田总司站稳身形,年轻的剑士还是撒手放开了刀柄,往他无法庇护的方向倒去。温热的液体溅了满身,把他和那个人的羽织染得通红,付丧神和直插在地的本体打刀一样呆愣在那,一时连如何继续战斗都忘了,他慌忙伸手去抓、想像个真正并肩作战的同伴那样拉住那只栽向身后的大手,却连一丝残影也无法碰到。

——不该是这样的,总司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就……!

战栗爬上四肢,唇齿也止不住地颤抖,清光感觉心底有东西坍塌了,所有斗志都化成乌有的废墟,只是荡起的尘埃就足以令他窒息。他一步一摇地穿过继续袭来的几个怪物的身体,甚至连他们是如何被斩杀并消失、有谁闯了进来都没有留意,他放大的瞳孔只注视着倒进身后那人怀中的冲田总司,从浅葱色衣襟下涌出的夺目鲜血浇注眼底,是比剑士挂在腰间的、那把加州清光的刀鞘还要红的颜色。

双腿失去了站立的力量,清光扑通跪在那个人身前,透明的指尖抚上青年不再有呼吸的侧脸,然后他听到有人在说,他死了。

“对不起……总司……对不起、对不起……”

清光小声嗫嚅、不停地朝不会再睁开眼睛的那个人道歉。他多希望这四坪和室中盘踞的浓稠黑暗所吞噬的能是自己,明明抱持舍弃己身也要保护那个人的觉悟走进了这间狭小的敌营,明明每一个征兆都预示了他们能够胜利、冲田总司可以带着荣耀回到新撰组屯所,明明相信着这是绝对不会出错、顺理成章的未来,为什么还是发生了这种事?

总司绝不应该死在这里,是我没能保护好他——烫人的自责和无助代替恸哭烧上喉头,要把付丧神的理智焚毁,在心尚未被燃成灰烬时,清光挣扎着动弹身子,想将主人无畏战斗到最后的模样刻进脑中,他一抬眼,有两张近乎相同的面容照进瞳仁。

霎那间清光还以为那个人醒了过来,竟荒谬地爆出一瞬的惊诧和欣喜,但紧接着他就发现那不过是徒有一张皮囊的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

清光狐疑地凑到对方跟前瞪大眼睛看了又看,虽然从五官到身形都成长了不少,甚至有了能够恣意拥抱冲田总司的手臂,但那双蓝眼睛里藏不住的纯粹和莽撞,毫无疑问是属于大和守安定的东西。

——这个人是谁?是长大了的安定?后面那个该不会是我自己吧?伤了总司的那些怪物又是什么东西?对方眼中的湛蓝沉淀成了镇定良剂,清光逐渐冷静的脑海里疑问接踵而至,而街道上传来的骚动越来越近,土方先生带领的那队人马很快也会来了。面对一团糟的束手无策的现状,清光最真切的想法竟然是对二人极为相似的面容感到一丝不服,这让付丧神不由得对自己的孩子气露出苦笑。

“和总司像到这种程度,安定也太狡猾了吧……哈哈……”

身后另一个家伙显然也立马意识到这一点,一直垂头不语的他突然抬起了沸腾的赤红眸子,其中闪烁着和自己一样的火光。他修长葱白的手指解开冲田总司的护具,迅速为呆坐在地的蓝眼少年穿戴完毕,将新撰组一番队队长一袭浅葱色的飒爽身姿从未消逝般地重现在他们眼前。

从头到尾目睹了二人的行动,清光好像明白了他们的打算,所以那个高自己一大截、身穿黑色洋服的家伙背起冲田总司逐渐冷却的躯体往外走时,他并没有感到多意外。深深穿透了榻榻米的打刀被利落拔起,又被熟练地收入鞘中,他金色的刀镡和那人衣摆之下的红鞘打刀互相辉映,比窗外皎白的月光还要亮。

清光又回头看了眼晕厥在地的那个大和守安定,紧跟高跟靴子的步子穿过窗栏。深夜的京都街巷比他想象中还要沉静,鸭川吹来的风里还留着祇园祭的余温,他与洋服的加州清光像未能见识过这景象般不约而同地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追着身前黑与浅葱交织的背影,毫不留恋地离开了池田屋二阶不曾结束的浓夜。

廊下成团成簇的紫阳花开得明丽,清光第一次知道这种花能如此斑斓多彩,透过格子门的门缝看得入了迷。他想摘下几枝安放到冲田总司胸前,好让干涸的血污看上去别那么凄惨,随后他想起这双手没被给予抚弄花朵的资格,只好嘟起嘴吧怏怏作罢。

穿洋服的加州清光把带回的打刀放在那个人身边,草草收拾之后就匆忙离开了。空荡荡的房间里满是没有呼吸的死物,清光挺直腰板正坐冲田总司最后一丝体温也溃散的冰冷躯壳旁,大大小小的伤一点也感觉不到痛。

副长他们有没有顺利赶到,那几个逃跑的长州人抓住了吗,新撰组有立下大功吗?他任由脑海里按捺不住的担忧到处乱窜,又想起出阵临别时安定最终也没有移开视线、渐渐变远的面孔,和昏暗的池田屋客房里穿戴羽织的大和守安定骤然重叠。

他觉得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安定了。他既悲伤又释然。

身为一把刀却让主人握着自己丧命,这可真是没用,又有什么脸面去面对安定呢。清光这么想着,红眸子凝视冲田总司安然不动的睡颜,又觉得一切纷扰都和他们没了关系,这一刻他只想就这样永远护在这个人身边,直到刀刃生锈风化,哪怕冲田总司的魂魄早已随风而去。

踢踏踢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门被迅速地拉开又关上,猫儿般轻盈敏捷的黑影闪身躲进房间,接着又不见了动静。清光扭过头,看到他双手覆面、背靠纸门徐徐滑坐,如同要把满腹的酸楚与哀悼一口吞咽般佝起脊梁,黑色衣料下削瘦的肩膀微微发颤,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清光起身走到他面前,透明的指尖轻轻触碰、叠上对方紧抱双臂涂了爪红的手,良久都没有放开。

付丧神透过他温暖搏动的体温确认了一件事——同为加州清光,他们这一刻所怀抱的想法和心情是完全一样的。

“……这不是你的错,别再自责了——”

清光蹲在他面前,说给他也是说给自己听。清光又仔细端详了对方的模样,心想未来的自己还是相当可爱的嘛,一定有被人好好深爱着,能知道这一点也足够了。他也好、另一个大和守安定也好,二人定是背负了当下的清光还未知晓的沉重之物,又必须守护长满荆棘的道路,清光不懂那么多复杂的大道理,但明白想要守护就必须有牺牲,好在自己没有其他再能失去的东西了。

纸拉门被加州清光猛地推开,蒙蒙亮的日光自层层交叠的雨云当中撒落,一缕缕穿透付丧神稀薄透明的身姿落向榻榻米。打刀被拔出红鞘,阳光下的刀身反很浅,虽然遍布伤痕、好看的乱刃纹依旧熠熠生辉,他尖利的铓子宛如还能随时刺穿歹人的喉咙般锋锐,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谢谢你陪他直到最后一刻。”

娇小的付丧神握住冲田总司还沾着血的右手,那五指还没从用力握刀的姿势中张开就被定格,留下了足以容纳一只小手的空余,是他应该回到的归宿。清光好像就在等这句话般地笑了,他看见门外的紫阳花在迎风摇曳,天气是闷热晴好的炎夏。

一如京都六月的灼热与微光中,清光闭上了双眼。

 

*【群青】

 

梅雨还没停吗?现在是几月几号?

濛濛落雨敲打在房檐,激起宛如玎玲在瓮中回响的一层一层的音律,始终在大和守安定耳际盘旋,让他一时分不清楚到底是梦是醒。他记得自己走在本丸的长廊,模糊视野里的床榻和环绕天地的雨声又令他觉得自己依旧身在千驮谷植木屋。

烦人的高烧怎么也驱赶不走,纠缠无垠的梦境连接不断,也许清光把冲田君带回来、迎接自己回到本丸也只是其中一个转瞬即逝的梦吧?所以雨怎么还不停呢,再不停下的话,快要到来的五月三十日就……!

安定倏地张开眼睑,植木屋灰蒙蒙的屋顶呼啦呼啦地散去,朴素又简洁的天花板逐渐在视网膜变得清晰。付丧神瞪着蓝眼睛发呆了老半天,才从层层叠叠的乱梦里癔症过来,意识到自己身处的当真已不是数百年前的幕末时代,这也不是他在病痛折磨中所做的噩梦。

身体软绵绵没什么力气,汗水打湿了刘海和衣襟,他挣扎着抬起沉重的手腕摸了摸额头,烧已经退了。他想努力坐起身来就试着驱动同样沉重的下肢,可怎么也抬不起双腿,情急之下他用力支起胳膊,才看见有个一身黑色的人影趴在腿上。

“唔……清光,你好重啊……”

加州清光睡着了,他蜷缩在床榻一侧,脑袋浅浅倚在安定膝间,洋服外套被随意披在肩上,白衬衫紧贴被褥的袖口也皱巴巴的。察觉到身子底下的触感、清光迷茫地眯起眼,而后几乎跳起地浑身一个激灵,安定本以为他会先反驳自己一番,却没想到是清光脖颈间的体温先附了上来。

红眸付丧神什么也没说,他双臂牢牢环住安定的肩膀,要把他嵌进胸膛似的用力抱紧,好像一放手就会连同他自己也失去。安定从二人紧贴的胸骨感受到清光砰咚砰咚的沉重心跳,不知就这么聆听了多少下颤动,清光终于松开了手。

“安定太乱来了,为什么这么严重的情况都不告诉我?”

“我这不是没事吗,明明就是清光太喜欢操心了。”

安定挠挠头,逞强着向清光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他想掀开被褥起来走走,可不小心动作过猛,再次牵动了胸中还没愈合的裂缝,

“相比起来你过来刚才勒的才更痛、唔……咳咳咳咳!”

“笨蛋……!快回去躺好!”

激烈的疼痛又一次在肺腑翻腾,安定在咳嗽中头晕目眩,只好重新钻回温暖的床榻。和病症以往张口啃食身躯的时候不同,他在朦胧中能够看见清光近在咫尺的身影,心中没有涌出半点无助和绝望,不一会就陷入了沉重而安然的昏睡。

细密的雨从灰蒙蒙的无垠天空坠下,旁若无人地拥吻本丸的大地,安定在若隐若现的雨声里接连醒来又睡去好几次,每次房间里都有不同的同伴来探望。安定努力向大家传达着自己的安好,不等对方离开又沉沉地重新睡去,也迷迷糊糊听见清光和药研还有审神者他们讨论自己的病因,什么历史自愈力的排异反应、强制干涉时代的反噬作用,都是安定还留在新撰组时推测过的可能性。

最终他们也没找到定论,但唯独可以确定的是,只要安定回到自己应该回到的这个时代,他躯体之中遭到破坏的部分就会逐渐得到治愈,总有一天会把每一块失落的碎片拼凑回来,缝补成完整的大和守安定。

安定起初还会经常梦见还在新撰组屯所里的大家,身覆浅葱的壬生狼们像是在等待什么人,停留在静止的京都街景里或笑或闹,只是时不时向他——冲田总司微笑。渐渐地梦里的人们越行越远,他们像是各自奔赴了应该去往的方向,也不再看他了,纷纷从这条街里抹去身姿,最后只剩下近藤和土方还在群青色的天空下固执地屹立,边招手边冲他喊着——总司、总司。

安定心想自己还有一件必须完成且只有他才能做到的任务。所以当付丧神恢复了几分体能,足以支撑他悠然在本丸里四处散步的时候,他迫不及待地向清光提出了那个请求。负责照顾这位病患的清光自然不乐意他到处乱跑,却有无法拒绝的理由,于是在一个雨势初晴、苍穹一侧挂着半弯彩虹的傍晚,同有冲田刀之名的付丧神们在花园里忙活好久,然后抱着一大包东西偷偷摸摸地打开了时空传送装置。

庆应四年五月三十日,入夜不久的江户千驮谷植木屋,是他们此行目的地。这个永恒的酷夏以一成不变的炎暑欢迎了他们。

安定许久不穿的内番行灯袴有点松松垮垮,倒是在炎热的空气中增了几分凉快。夕阳早已落尽,天空中最后几排归鸟也扑扇翅膀融进了葱葱郁郁的黑色树影,千驮谷死寂的夜从四面八方朝二人包围,传送地点离植木屋还有一段距离,安定拉起清光的手,轻车熟路地走进萤火虫恣意舞蹈的田间小道。

清光和安定没花很久就来到了植木屋外墙下。付丧神们将死去的冲田总司重新还回已是多天前的事情,但对这条历史河川而言不过刚刚拨动了夜色落幕的时间,安定踮起脚朝院中探探头来回查探,他不敢做出太大的动作,既担心自己会忍不住咳出声来,又怕惊扰了这个已经告别过的时代。

“他们已经走了?”

见安定摇摇头,清光有些失落地问道。他们没再说什么,只是一同昂头去看宅邸角落里那间不起眼的小屋。微弱的灯光从中飞出格子窗扑向黑夜,崩离成数不尽的光晕,屋子里一个人也不在,只有榻榻米上的空床榻试图向冷却的空气诉说着什么。前不久安定还曾躺在这张床榻上。

这是一个沉寂又闷热的夜。这里的人们会发现冲田君已经没了体温,然后趁夜色正浓把他带去专称寺,将他苍白的躯壳置于大地,一把把撒上尘土,冲田君的遗刀也会就此失去踪迹,这是无数历史之河注定会发生,也是当下正在发生的必然。安定还知道冲田君没有一个亲人同伴能来为他送行,挥别他的只有植木屋寥寥数人和漫天星光,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冲田君都会孤伶伶地遥望着故土,甚至不会有人敢去轻易看望他,只因为他是被新时代所痛恨、斥为贼子的新撰组一番队队长冲田总司。

“那……就放在这里?”

“我们也快点,待会就会有巡逻的官军来了。”

安定催促清光拿出他们准备好的东西。红眸子的付丧神小心地打开包裹,从中拿出两捧繁盛饱满的紫阳花。花枝并没有进行多余的修剪,几株鲜花被捆成一束,紧紧相拥的绮丽花团缀在绿叶中,同一簇上竟然纷繁有秩地坐落了的好几种色彩,美得不可思议,是他们特地从梅雨纷扬的本丸悉心剪下带来的。

付丧神们来到宅邸外距离冲田总司栖身的小屋最近的篱笆墙,那里有一丛已在这个时代凋谢的花圃。安定将紫阳花轻轻放在花枝中,再由清光仔细调整了半天角度,花被藏在了曲卷零落的花骇中,从街道上完全看不到踪影,可安定比谁都要清楚,只要一拉开植木屋里的那扇纸门,斑斓的紫阳花就是第一抹映进眼中的颜色。

这是大和守安定与加州清光,能为这个时代的冲田总司送上的,最初也是最后的花束。

当付丧神们做完这一切,原本平静的夜里忽然卷起一阵劲风。热浪吹起二人的行灯袴与围巾飘飘扬扬,随即又好似一双温暖的大手,依次抚上二人的脸颊,最后飞向了北边高远清澈的夜空。

安定和清光瞪大眼睛呆住了。

“他回天上去了呢——”

良久,清光才轻笑地叹口气,昂头对着一望无际的繁星说道。

“是啊,和大家一起。”

安定直直地仰着脑袋,面朝那阵风消失的方向凝望,他本准备了很多想对这片大地还有清光说的话语,现在变得空空如也,连梦都被洗净。付丧神终于把残留心间的最后一块属于冲田君的失物,送还给了应该迎接他的灵魂们。

安定摸了摸左眼下被风轻抚而过的痣,转脸又问,

“不知道天上会不会有好看的紫阳花?”

“嘛,会有的吧,谁知道呢——”

清光边打哈欠的边回答,拉起安定往回去的方向走,草鞋踏在小路,尽力不去踩坏这片无数次见证了冲田总司最后一刻的土地之上生衍的一草一木。安定回头又看了看包围千驮谷的清幽繁茂的树影,周遭除了虫鸣没有半点声息,只听得到彼此间的呼吸,天上的星河与地上的萤火一同闪烁,照亮了他们前行的归途。

 

——《忘れられない君に花束を》 END——

 

※碎碎念时间

终于把这个番外篇写了!久等!不知不觉竟然爆了一万字……TVT

当时由于CP21前夕肝稿死线太急(主要原因是我没救了的拖延症),虽然熬夜通宵了大半个月顺利关了窗,但遗憾的是故事收尾略显仓促,也没有抽出时间写一个作为补完的番外篇,一直觉得特别愧疚,认为这个故事没有变得完整,现在终于有了机会写番外,给他们的旅程画上一个真正的句号,希望没有影响正篇故事带来的感想和余韵。

写的时候作为复健尝试了新的行文风格,也挑战了一次多视角的补全方式,可以说是一次性写了四个短篇,所以码字速度创造了历史新低【。】我乖乖会朗诵杵臼交直播发微博的【。】

关于设定

这次专门拽出了正篇中从未正式出场的幕末小冲田组客串番外篇,从他们的视角重新讲述,相信看完他们的故事再重新看正篇一定会有另一种体验XD

这个世界线的设定是,历史中的刀刀付丧神有自己的形象并且互相有交流,但是没有实体,也无法和人类原主互动,甚至不能对世间万物造成影响,只是单纯被动的旁观者。

关于四个标题

整个《美しい悲劇》的故事都是以紫阳花为象征元素,所以这里四个标题分别是紫阳花四种常见的颜色:红、浅绿、浅紫、蓝,专门找了适合的日本传统色名字来对应。

紫阳花也就是绣球花,有个非常神奇的习性就是花色会根据土壤酸碱度产生变化,越是酸性越偏蓝,越是碱性越偏红,和安定清光相反又相似的性格有点像。而这个世界线的故事里,用酸性来象征被历史影响造成的变化,受影响越大的颜色越蓝,所以出场的两对冲田组颜色和酸碱度就成了如下的排序:

燕脂【红,本丸清光】→白绿【浅绿,幕末安定】→薄藤【浅紫,幕末清光】→群青【蓝,本丸安定】

(点进链接可以看这个颜色哦,专门附上了XD)

四种颜色的紫阳花也恰好呼应了故事题目,正是为【不能忘却的你】所献上的花束。

最后还是惯例的,如果觉得这个故事还算好看,欢迎随手点个赞与推荐呀qwq收到本子的也欢迎repo……!这次写得真的特别辛苦,希望能有人鼓励一下……也很好奇大家的感想【对手指

PS:这篇番外之后会做成能打印成A5小册子的PDF,公开发电子版给看过正文的大家随意下载,之后场贩也会印一些当随本无料发,做好之后会补档的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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